2020年9月，《CCC創作集》編輯賴萱珮來到位於中和的尚騰印刷，她手上抱著1997年出版的《一輩子守著妳》漫畫原稿，這次的工作是精緻掃描23年前的原稿。沒想到的是，當賴萱珮打開原稿袋，一一說明內容時，尚騰印刷的負責人郭麗玲專注看著其中一張原稿，上頭標註的手寫字樣是「↑106%」，代表標題「一輩子守著妳」的製版印刷比例。
郭麗玲端詳了一陣子，突然驚呼：「這是我們家印的漫畫！」她翻找出1997年出版社內頁製作的發稿單，確認這部漫畫的「身世」。當年還是手工貼稿、刻字的時代，原稿上不只有漫畫，覆蓋其上的描圖紙寫著編輯的各種說明與提醒，標題則是電腦打字後印出，再手工剪下貼上。從原稿到內頁製作，幾乎都是全手工，充滿時代變遷的氣味。
尚騰印刷負責人郭麗玲23年前印過的《一輩子守著妳》，在因緣際會下，又回到了手中。
員工手寫「↑106%」 眼尖老闆認出曾經印過的原稿
其中一張計算版面裡標題比例的字條上手寫著「↑106%」，檢視原稿的郭麗玲看著有些眼熟，「這好像我們同事的筆跡？」她好奇喊來同事黃姐，「這是不是妳的字？」果然正是，當年寫下這筆數字的黃姐就已經在此工作，是公司的資深員工了。不可思議的巧合讓在場的大夥兒都覺得太神奇了，郭麗玲受訪時也忍不住說：「太有趣了！同一份稿子來了我們公司第二次！」
黃姐受訪時也笑說：「對啊，這是我的字跡！」但做過的漫畫稿件太多了，黃姐坦言自己記不得，但確實非常感動，「好巧喔好巧，好多年了呢。」編輯賴萱珮回憶，最初是漫畫打字人員建議他們找尚騰掃描原稿，檢視原稿時，賴萱珮看見原稿裡夾著內頁製作單，委製單位是「尚騰」。畢竟事隔23年，賴萱珮沒有想太多，但沒想到，原稿回到多年前的製版廠。
「真的不可思議，好感動喔，原來我們在這個行業，這麼長的時間了。」郭麗玲回憶，當下她也非常激動，像是目睹著臺灣漫畫的演進，「已經來到這個時代了。」郭麗玲20歲時入行，至今已有34年經驗，起初她在當時的廠內是負責分色，24歲後才創立尚騰印刷。在她印象中，印刷最輝煌的時代，是臺灣解嚴之後的大爆發，過去戒嚴時期受限的言論自由了，報業、出版業如雨後春筍冒出。
「在解嚴時期，以前我們會悄悄做黨外禁書之類的，那時候會有一些『壓力』，做得偷偷摸摸的。」郭麗玲笑說，她當時在分色部門，還沒有電腦化的時代，必須透過打字輸出後再掃描，所謂的「禁書」許多都是個人出版，「我們都是趁著晚上做，深夜分色。」
《一輩子守著妳》原稿書名下的「↑106%」手寫字跡，是相認的契機。
23年前的漫畫原稿在送印前都會浮貼上另一層描圖紙，在描圖紙上貼著書名標準字與每一回的文案。
在《星少女》上連載的《一輩子守著妳》第一回。
《一輩子守著妳》第一回扉頁的原稿對照。
解嚴後出版蓬勃 日本新刊每週搭機來臺
在當時，漫畫出版開始發展，郭麗玲印象非常深刻，「當時（盜版的）漫畫週刊很流行，每個禮拜四，出版社人員會（帶著日本最新刊）從日本搭飛機回來，在飛機上就開始翻譯，下機就發打字，書就趕快拿來給我們分色。第二天，打字、分色都出來了，還要經過手工貼稿、相機拍攝後製版等等。」她也坦言，臺灣早期沒有版權觀念，是輝煌的時代，也是個混亂的時代。
時間來到1997年，當時出版社也積極開發臺灣漫畫，東立的《星少女》月刊便是一例，讀者主要是國中生，內容多是輕鬆的校園戀愛故事。唯獨《一輩子守著妳》不同，百合研究者、作家楊双子曾在《CCC創作集》報導中提及，「當時臺灣漫畫圈尚未出現『百合』一詞，這部作品雖未與百合元年（2004年）以後的臺灣百合作品有繼承關係，但確實與日後臺灣百合漫畫遙遙呼應。」
也因如此，《CCC創作集》越洋聯繫上漫畫家沈蓮芳，希望重新連載《一輩子守著妳》。只是沒想到，同時遇見23年前的製版印刷廠。
那也是漫畫蓬勃發展的時代，往往首刷就是1、2萬本，接著還不斷再刷，「首刷量5000本的漫畫，還是預期中不太有市場的作品。」她也估算，日漫與臺漫的印刷比例就已懸殊，大約是8：2的比例，「但我們感覺得出來，出版社是很努力在培植臺灣漫畫家的，好比東立、尖端等等。」郭麗玲分析，近10年來，漫畫印量明顯減少，首刷大概在2、3千本，甚至有的低到800本，預期中有市場的才會到5000本。
商業與理想無法並存 沈蓮芳漫畫家出逃成為研究者
商業市場確實殘酷。漫畫家沈蓮芳也記得，《一輩子守著妳》當時幾乎每期墊底，這是自己非常想畫的題材，卻無法受到讀者青睞，也是她「漫畫家出逃」的原因之一。
沈蓮芳從小喜歡畫畫，但沒有想過成為漫畫家。高中時，她加入大學生的同人漫畫團體，當時成員還包括如今在政大擔任教授的李衣雲。幾個少女大畫特畫BL，個人出版印製作品，但發刊詞上還要刻意強調：「這些作品與我們的立場無關，我們不是鼓吹同性戀。」沈蓮芳坦言，當年她們「必須」這麼做，臺灣雖然剛解嚴，但嚴格的控管仍在，畫BL漫畫，是會被逮捕的。
沈蓮芳少女時期在同人漫畫團體「地平線」的作品，當時的筆名為慕州。攝影：黃佳莉
她在大學時出道成為漫畫家，大學讀的是地政系，畢業後當土地估價師。花了三個月找到工作，卻不到一個月就辭職了，原因是被迫穿不想穿的衣服。「因為老闆透過男同事跟我說，希望我穿褲裝套裝上班。」沈蓮芳個性奔放，聽到這個「提醒」後，馬上就辭職了。接下來的日子，她也不是全職漫畫家，白天還去做研究助理，或去咖啡店打工，做過很多短暫的工作，但唯一不變的就是漫畫。
直到她出國念藝術時，仍然越洋連載漫畫《月光》，又回到甜美夢幻的校園戀愛故事，每個月都要以國際快遞寄出原稿。當時她已出版《一輩子守著妳》，很清楚自己想畫的題材是什麼，即使不是賣座的漫畫，卻是她真正想做的事。「不管是當時或是現在，《一輩子守著妳》的閱讀率或排名，都是讓人非常灰心的。」但她現在不這麼認為了，「好作品是禁得起時間考驗的。」
對於《一輩子守著妳》重新數位化刊載，沈蓮芳坦言非常感動，「畫這個作品的時候，真的是吃力不討好。但它竟能重新被刊載，我覺得當初的辛苦也就值得了。」她也自嘲是個漫畫失敗者，或許當時不該出逃，就該好好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因為辛苦的事情得有人去做，有些事情不能短視近利，但我是個不想做辛苦事情的投機者，所以最後就放棄了。」
「事實上，如果繼續下去的話，是不是就能夠做出非常好的，有娛樂性又有深度的作品？說不定啊……！也是我的能力不夠吧，也不夠堅持。如果我願意堅持下去，應該可以突破一些狀況的吧。」
1997年時尚不流行電繪，若要修改原稿，便會將整個畫格切下，將重畫的版本黏貼在挖空的原稿後方。
沈蓮芳談起影響自己很深的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與《少女革命》，「庵野秀明與幾原邦彥兩位導演帶給我很大的衝擊。他們把大家看不懂的東西，做得那麼有娛樂效果，讓觀眾目不轉睛往下看，進入他們莫名其妙的世界。這就是功力和天才吧，這就是才能。他們講的東西從來都不簡單，卻完美使用動畫手法，讓你目不轉睛一直看下去，還會冒出『哇～我看不懂，但好想繼續看哦』的心情。」
後來，沈蓮芳在美國讀完碩士，她可以往商業路線發展，但她仍選擇成為研究者，走上學術路線。「我不想再為考量市場需求而畫畫了。」最近，她正在為《一輩子守著妳》畫續篇，以漫畫說故事仍讓她快樂不已，「我每天都在想，如何能讓劇情簡單易懂，然後有娛樂性又有深度……」如今，她還是漫畫愛好者，教課領域是日本漫畫，興趣還是也是看動漫畫。每次回臺，肯定買上大堆漫畫帶回美國。
問她最喜歡誰的作品？沈蓮芳顯得特別開心，「我很喜歡清水玲子早期的短篇漫畫，還有井上雄彥的《浪人劍客》！啊啊還有森薰，《姊嫁物語》裡都是手繪的花紋與雕飾……我覺得，這些都是上一世紀的藝術啊，你不可能在螢幕去感受。漫畫不只是說故事，漫畫裡頭的畫工，拿在手上，翻著每一頁的感覺，那就是漫畫的精髓～～但一定要是紙本！對，沒錯，要是印刷得很好的紙本。對我來說，20世紀的漫畫，這就是藝術媒體。」
而這個時代也真的不一樣了。CCC編輯部走訪尚騰印刷公司，公司內仍保留著早年的製版機器，以及現在臺灣為數不多的精緻掃描機，可以把漫畫的細節做到最好。公司員工們安靜地對著電腦作業，有人負責上字、有人負責做日翻中的狀聲字。問負責人郭麗玲，現在什麼書印量最多？她笑說：「BL漫畫囉。」正在負責上字的員工笑了出來，回頭對我們說：「有時候，我們也會做稿做到臉紅冒汗呢～」
尚騰印刷的掃描機，據說日本已停產，而現在全臺灣只剩三台。
特別感謝
鄧維政 先生
黃佳莉 老師
受訪者／沈蓮芳
作品涵蓋漫畫、動畫、電腦藝術與動畫文化分析。著有《戀愛遊戲ABC》《一輩子守著你》《月光》等作品。《月光》獲得漫畫金像獎最佳少女漫畫與金鼎獎漫畫類優良圖書推薦。
動畫與電腦藝術作品曾在美國、日本、新加坡、南韓、荷蘭展出。動畫紀錄片《尋找鱷魚》曾於北京酷兒影展、上海驕傲節、西雅圖TWIST酷兒影展、波士頓Wicked酷兒影展展出，並分別獲得最佳剪輯與觀眾人氣獎項。
IG: lienfan
作者／陳怡靜
寫字的人、看漫畫的人。新聞工作十多年，曾任鏡週刊人物組、自由時報、蘋果日報等媒體記者。目前為獨立撰稿人，關注漫畫環境與臺灣新銳創作者。
沈蓮芳《一輩子守著妳》數位化刊載特別企畫
✔ 23年後的奇蹟相逢──《一輩子守著妳》數位連載幕後
There are no comments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