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設讀者為男性的一般漫畫，大多描繪激勵人心的冒險或自我實現的過程，但畫給女性看的漫畫，似乎從一開始就常跟性別（gender）議題、女性情感與處境結下不解之緣。第一本女性向漫畫──手塚治虫繪製的《寶馬王子》，當中同時擁有男心與女心的藍寶石王子，在長久摸索冒險中，徘徊在男與女的身分間，漫畫裡藍寶石的苦惱並非來自於自身流動的本質，主要是外界加諸在她身上對性別角色不同的眼光與對待方式。
日本50到60年代的少女漫畫是由男性漫畫家們繪製，直到常盤莊唯一女性漫畫家水野英子起，才開啟女性畫給女性看的先河。後來與花之24年組等同時代的女漫畫家跟隨水野的腳步，將自身觀點化成故事傳達給女性讀者；且不管當時所描繪內容如何，至少從形式上，可說是女性某種程度自我賦權的行動。此後，便可時常在女性漫畫家筆下看見懷抱女性意識、關懷女性處境等議題處理。
《寶馬王子》主軸是講述藍寶石「王子」復國冒險的過程，可見女性向漫畫中不是沒有自我實現，但早期大多跟戀愛綁定，贏得成就與贏得愛情經常是同一件事，有時還會面臨個人成就與戀愛二擇一的狀況，與面向男性讀者的漫畫中，感情是自我實現的附屬品甚至獎賞大異其趣。
池田理代子《凡爾賽玫瑰》中以男性之名、男性身分生活的奧斯卡，雖然武藝高強又美麗，還跟皇后關係親密，都還是陷入「必須比男性表現更好」、「以女性形象出現才能獲得意中人青睞」的危機當中；山岸涼子《日出處天子》的聖德太子擁有一切優勢與成就，卻因為「生理性別」而遭到同為男性的靈魂半身放棄，一直徘徊於性別的夾縫。大和和紀代表作之一《紐約美女》則是女主角志乃從小被當做男性教養，長大後被要求轉回女性，讓她憤而追求自己人生的故事。
《凡爾賽玫瑰》／東立出版社提供
《寶馬王子》／台灣東販提供
性別決定了位置、存在形式、能夠採取的行動，以及被對待的方式，也直接影響了日本的女性，使得她們必須內化「必須對男性說敬語」等來自社會的一套規訓。花之24年組的美少年漫畫，也是在這樣的基調下，設定一個實驗場：「如果把性別要素去掉會怎樣」，萩尾望都《荒蕪世界》的全男性星球，竹宮惠子《風與木之詩》法國全男性寄宿學校、《伊薩隆傳說》魔法世界的雌雄同體王子等等，這些遙遠、封閉、異時空中的永恆美少年，是少女們的代言人，試圖用設定凸顯性別所帶來的制約與對待。
但同時也有大島弓子經典《DIET》，描寫現實中女性童年創傷而反映在進食障礙上，試圖用食欲填滿想被愛卻不可得的空虛。為什麼進食障礙患者絕大多數是女性？身形、食欲與被愛的條件在女性身上形成了怎樣的連結？
來到以清水玲子為首的時代，她最知名的《月光迷情》、《傑克與艾利》系列也延續了前輩們的提問，以性別未分化的外星人、無性別的機器人等，探討「少女」作為一個介於「孩童」與「女人」之間的過渡時期，在未成為社會上的「女性」之前是怎樣的存在，但清水玲子的故事現實感較為強烈。
樹夏實《天國少女》的倣立人為女主角花鹿拋棄自己的身分與財富，顛倒了傳統漫畫中男女性的角色地位，但依然是「一人為另一人拋棄一切」的角色二元對立，她的科幻名作《OZ》倒是以中性人造人1019演繹對男主角武藤獻身成就的愛情。
在少女漫畫界被《BANANA FISH》當中不帶性意味的靈魂伴侶雙男主角亞修與英二席捲，以及BL類型漫畫即將正式登場的時候，幾原邦彥與齋藤千穗合作聯手打造出女性經典奇幻寓言《少女革命》，發奮成為王子的男裝麗人天上萼，現實中隨波逐流的姬宮安希，兩名少女一起在精神分析的抽象層次，脫去「成為女性」的過程中層層加諸的意識形態、框架等，獲得赤裸的自由。
柴門文《女強人俱樂部》及其後深見惇風靡一時的《惡女》，不約而同在現實層面描寫女性如何面對職場、家庭、社會等鋪天蓋地，又理所當然的歧視、壓抑與規馴，《女強人俱樂部》中的3名女性，採取不同應對策略，闖出自己的立足之地與歸屬之所；《惡女》的田中麻里玲則以輕鬆幽默的步調，努力在事業往上爬的同時收獲愛情，這當然也回歸了愛情與事業綁定的模式。
やまじえびね以《LOVE MY LIFE》等秀逸之作，細細描繪年輕女同志的人際關係、性愛、自我認同等，沒有苦情，而是寧靜、認真、正面面對生活的感受與思索，與保守的日本現實取得輕盈的平衡。十幾年後，永田カビ發表《我可以被擁抱嗎？因為太過寂寞而叫了蕾絲邊應召》，則是直搗日本年輕女性個體性難以發展、社會適應不良、否認自身性別等身心症問題，尋求他人（如母親般的）撫觸，試圖自救的自我袒露。
《我可以被擁抱嗎？因為太過寂寞而叫了蕾絲邊應召》／台灣東販提供
《惡女》／時報出版社提供
說到女性議題漫畫，不能不提安野夢洋子。她筆下的女性們擔得起「惡女」之名。蜷川實花將她的原作《煙花夢》改編成電影《惡女花魁》，使其更廣為人知，幼時的清葉在吉原澡堂中看見裸體的遊女們，意識到自己即將被型塑為女人而害怕地奔逃出去。但在漫迷心中，《戀愛暴走族》奔放同時迷惘的重田加代子在戀愛裡尋尋覓覓、跌跌撞撞的姿態早已引起共鳴，她早年的《脂肪と言う名の服を着て》（暫譯：穿著名為脂肪的衣服）就描述女性被這個社會馴化為「恆常意識著他人的目光」而活，「變瘦就能得到幸福嗎」應該也是很多現代女性心中的大哉問吧。到了《工作狂人》的女性上班族，「一開啟工作模式就轉換成男人」，連約會時間都沒有，是不是也在隱隱訴說「職場是為男性打造的」還是「要工作就得拋棄女人的部分」？
《煙花夢》中，細膩描繪了江戶時期煙花女子生命中的愛恨糾葛。
《戀愛暴走族》／尖端出版社提供
西炯子、水城雪可奈、吉永史皆是BL出身，後在女性議題上表現特出的漫畫家。西炯子《謎樣的他》與《姊姊結婚吧？》都在描述對戀愛斷念的大齡女子面臨周遭眼光。前者是與魅力大叔相戀的成人浪漫，後者的婚外情是充滿悖德與毫無道理可言的戀愛，但最驚悚的是，作為女性，不僅在社會上，同時也被自己「當作一個『性』的對象」，而這幾乎決定了一名女性的絕大部分樣態。
水城雪可奈《放課後保健室》是近年「類BL」性別漫畫佳作之一，主角是個上半身男性下半身女性的學生，徘徊在當男人還是當女人之間，衝破這個課題才能「畢業」。她更早一點的《意亂情迷》尖銳地觸及女性認同，母女之間作為女人在哪些層面成為了「最親密的敵人」，以及家庭內性侵問題等等，看完這本恰好可以接著看吉永史的短篇名作《全都因為愛》，彷彿延伸水城的提問，「作為一個女性該是什麼樣子」是如何透過各方面、各途徑、各個人烙印在女人的思維、行動、形象上，如何代代相傳，女人在其中或接受，或反抗地做出回應，最終尋求自處或超越之道。
與勒瑰恩的性別科幻經典《黑暗的左手》獲同獎項（James Tiptree, Jr.Award）的《大奧》則是吉永顛峰之作，本作也同樣虛擬出男女逆轉的日本將軍後宮，在人口、權力位階等都已倒反的社會，男女究竟還有什麼無解的差異與不平等？是否能實現男人與女人都能夠真正自由選擇自己人生的社會呢？
由左至右分別為《意亂情迷》、《放課後保健室》、《姊姊結婚吧？》／東立出版社提供、《謎樣的他》／長鴻出版社提供
在臺灣，1997年就有沈蓮芳《一輩子守著妳》以真實事件為靈感，描述女校中的女同志情誼，也凸顯年輕女性在教育體制中的掙扎，性別角色情感、定位等的矛盾與困惑。但等到近10年來，性別意識漸顯開放、受重視，才有越來越多漫畫以女性議題為主題，反映出這片土地上獨特的性別意識與狀況。
小峱峱《守娘》以清領臺灣為背景，呈現150多年前禮教對女性的束縛，也隱隱反映現今社會對女性的規訓，無路可出的女人們，寄託愛恨、渴求於鬼神等超越的力量。
星期一回收日剛以百合漫畫《粉紅緞帶》奪下金漫獎少女漫畫獎與年度大獎，她與小說家楊双子合作的短篇〈地上的天國〉、〈昨夜閑潭夢落花〉承接日治末期楊千鶴女性小說的探討，細膩描繪少女間隱約的情愫，同時也有日治時期女性放足、受教育後，萌生追求自由、逃離婚姻家庭等家族、社會框架的深沉渴望。
〈昨夜閑潭夢落花〉，收錄於《綺譚花物語》（台灣東販出版）／繪：星期一回收日、原作：楊双子
D.S.《百花百色》則直面跨性別議題，主角從小對自身性別認同充滿疑問，在探索跌撞的過程中，社會所賦予的性別氣質「布偶裝」逐漸被意識到，終至得以掙脫，碰觸自己自由的本質。
《百花百色》／蓋亞出版社提供
《一輩子守著妳》即使距今已出版逾20餘年，仍是描寫臺灣酷兒文化的重要作品。
生活如同戰爭，性別壓迫無處不在，紀實漫畫雜誌《熱帶季風》中，高妍與戰地記者Versus合作，以〈安靜的戰地〉勾勒她眼中巴勒斯坦的情慾與壓抑，作風開放的女性被騷擾，作風保守的女性則轉而壓迫其他女性，基於性別身分而來的惡意與攻擊不亞於槍林彈雨。葉馨文親自取材繪製而成的〈事前菸〉是少見描述酒店文化的漫畫，性別權力極度不對等的工作場域，疲憊的情緒勞動，在現實的魔幻角落裡，可以看見女性依然做為投射與發洩情緒及慾望的客體。
蔚為話題的《廢廢子の充氣大冒險》赤裸提出對女人對性最真實的想法與疑問，從只能追求真愛，到也可以追求性愛，huihui真誠勇敢地挑戰刻板印象，發出無比坦承的女性之聲。
〈安靜的戰地〉，收錄於《熱帶季風Vol.3》。高妍／慢工文化
〈事前菸〉，收錄於《熱帶季風Vol.3》。葉馨文／慢工文化
現代人在社會化的過程當中，被放進男女二元、強制異性戀的基本結構下，潛移默化、規訓成「成人該有」的樣子。在這過程中女性代代相傳地被訓練成必須意識著他人注視而活，讓「女性特質」此一概念沒有本質，而在於表層性的身體如外表、行動等呈現在外的樣子，卻也讓女性感受到gender於她們而言是可以穿脫的衣服，如同《工作狂人》松方弘子「轉為男性模式」，如同《日出處天子》跨性別的聖德太子、《伊薩隆傳說》與《月光迷情》性別未分化的迪歐吉亞王子與人魚族，甚至《傑克與艾利》及《OZ》中無性別的艾利與1019，《大奧》中頂著男性名字而活的女人們、《百花百色》穿著布偶裝的主角等等。
如果「女性」是社會體制強行加諸的一件外衣，這件衣服可以完全脫掉嗎？又該如何脫掉？脫掉之後女人的自由又是什麼樣子？刻畫女性議題的漫畫家們，幾十年來嘗試以各式各樣的切入點，像外科醫師一樣或溫柔或殘酷地剖開這一切，鉅細靡遺地擺放在我們眼前，要我們去凝視，不捨也不能把眼睛轉開。
作者／Miyako
雜食性老動漫迷，自同人文化傳入臺灣之初便矢志守護至今，關注BL與女性、性別相關議題作品。曾任網站與雜誌主編，現從事編輯、翻譯、創作、身心靈療癒等工作。著有音樂劇《新社員》改編小說。翻譯及於BL小說、藝術、ACG、人文、心靈成長領域書籍。
本文原刊載於2019年10月30日出版之《CCC創作集19號：女性意識，覺醒！》。
女性意識，覺醒！ 專題
✔ 脫下名為性別的外衣：漫談女性議題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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