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開闊自由的意志：小峱峱《守娘》

女性意識，覺醒！ 2020-12-09

「妳這樣的大腳姑娘，要是嫁不出去該怎麼辦？」

「如果我嫁了人，是不是就得像大嫂那樣，下半輩子好與不好，全繫在肚皮上？」

府城少女潔娘，有著一雙自由自在的大腳，然而時時面臨被逼婚的煩惱，眼見為了求子費盡心機的大嫂，以及迷信的親戚，讓潔娘對自己的命運遲疑不已。直到某天，一具河邊的女屍，一場前所未見的儀式，她發現，突破困境的出口，似乎就在那名神祕女子身上──

在《CCC創作集》連載的《守娘》已集結為單行本，小峱峱結合民俗傳說、地方信仰及女性研究，描繪百年前清代臺灣女性的悲歡與夢想，與禁錮女子的傳統禮教之陰森可怖，透過充滿古典韻味的筆觸及讓人屏息的畫面，殘酷而美麗地呈現眼前。

傳說的不同版本：厲鬼復仇的救贖

《守娘》以少女潔娘纏著擁有法力的神祕女子，想拜師學藝逃過出嫁宿命揭開序幕，熟知陳守娘傳說的讀者，可能會因不見傳說中的強大女鬼而困惑不已。直到連載第5回，潔娘在孔廟節孝祠遇見正在哭泣，抱屈來求陳守娘顯靈幫助的女子，她所深深信賴的廟中仙姑身影，才終與傳說中寡居在家，因受幕賓垂涎，被姑嫂虐待枉死、回到府城作祟復仇的女鬼重合。

陳守娘傳說是個厲鬼復仇的故事，小峱峱選擇此一題材，卻是先考慮到「救贖」的意義。從文學到動漫影劇，從不缺靈異鬼怪題材的作品，有人喜歡其中的恐怖氣氛，有人喜歡「人比鬼還可怕」的翻轉，有人從中解讀出「女性在被迫噤聲的父權社會中，只有變成鬼才能為自己發聲」等悲哀的意涵，小峱峱卻想：「鬼那麼厲害的話活著幹麼？」

潔娘在節孝祠意外見到陳守娘的牌位／©小峱峱

秉持著這樣的念頭，她捨棄了「強大救世主咻咻碰碰地打敗壞蛋，拯救弱小」的爽快模式，安排獨立大膽、勇往直前的少女潔娘與重新回到人間的守娘相遇，一起面對婦女拐賣、溺殺女嬰等事件，試著說個不一樣的陳守娘故事。

「如果讓守娘繼續以女鬼身分拯救弱小，那就代表她入祠後也沒能解脫。她拯救別人，那誰來救她？」小峱峱說，越是給予亡靈強大的力量，就越突顯活人的無力。構思《守娘》劇情時，她看了許多資料，如纏足的照片，偶爾會萌生「幸好我是現代人」的想法，不過現代的性別議題牽扯糾纏的層面更多更複雜，容易讓人認為男女已經平等，將性別議題看做情緒化的小事，因此活在不同時代的女性，其實各有不同的壓力與難處。

以現代人的觀點處理清代題材，峱峱希望《守娘》是不動用鬼神之力，也能讓受苦的人得到救贖的故事，也希望無論故事中的角色還是現實中的讀者，都能在活著的時候去思考現況、團結並變得勇敢。

《守娘》充滿重男輕女的迷信習俗／©小峱峱

壓抑陰森的女性群像

《守娘》中除了未裹小腳的少女潔娘與來歷成謎的守娘，小峱峱也用細膩筆觸塑造迷信保守的嫂嫂玉蘭、有心上人卻不敢說的婢女阿蓮、靠未婚懷孕的奶水哺育主人之子的石榴等身分各異的角色，繪出清代臺灣的女性群像。

大嫂玉蘭的衣飾相對華麗、性格言行最好掌握，對作者本人而言最為討喜／©小峱峱

小峱峱擅長以畫面表達強烈的情感，例如被拐賣不從，溺水而死的蔡阿順之妹向守娘申冤時，為了呈現壓抑悲傷的人終於可以聲嘶力竭、撕心裂肺地說出心中悲痛的場景，她用大量陰影和遠景呈現人物大動作的剪影，「雖然投注較多感情的畫面，實際上都沒有腦中想的那麼有魄力。」雖然自嘲效果好的場景其實多半都是無心插柳，但漫畫裡，大環境施加在女性身上的壓迫，化為極具魄力的陰森畫面和毛骨悚然的台詞，格外令讀者印象深刻。

故事中冤死的蔡阿順之妹前來申冤／©小峱峱

從治癒到不可愛：少女形象的進化

《守娘》之前，小峱峱畫過目前共有兩集的原創漫畫「兔子與蒲公英」系列，描繪成熟男性與溫柔可愛的少女同居的故事。起初她著迷於經典文學《蘿莉塔》中年男子與少女的禁忌關係，看了電影《終極追殺令》後，更是強烈燃起想畫大叔和蘿莉的念頭。這個被作者本人暱稱為「叔蘿」的故事，誕生於想畫美少女與19世紀歐洲背景的心情，畫到第2集時，她也開始思考，故事中負責提供治癒感的少女本人，到底是什麼心情呢？

《RabbitandtheDandelion》資料夾彩圖／©小峱峱

峱峱發現，把成人自身的疲憊感、對於被包容的索求與期待加諸在這樣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女孩身上之後，自己才想像她會如何看待與承受這一切。心境轉變之下，女主角也一改第一集如兔子般的溫柔可愛，變為會笑鬧、生氣、難過、有點歇斯底里、有慾望和私心的樣貌。把少女不可愛的一面描寫得立體而好看，讓她不再只能以無私可愛的扁平形象呈現在作品中，也是未來努力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