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汝濤　入選　臺展第6、7回；府展第2、3回

1871年，呂汝濤出生時，他的生父，呂家的當家呂炳南死於海難。他過繼成為了四叔的孩子。

呂汝濤仍在襁褓之中，呂家當家的擔子，則由呂汝濤的幾位兄長，以二十歲左右的年齡，分擔接下成為呂家的當家。

所謂當家，指的是，接下呂家先祖自從1790年以來，於神岡地區累積起近百年的家業，其中包含了此時甫落成不久的筱雲山莊。呂家族人、資產，特別是巨量藏書，都容納在筱雲山莊。使筱雲山莊日後逐步發展為中臺灣，乃至全臺的文人仕紳慕名造訪的文教中心。

臺中神岡呂家筱雲山莊。圖片來源：臺中市文化資產處。

家族像一棵樹，當枝條斷裂時，其他枝條便會補上，讓家族延續。所以呂汝濤這片出生不久的小小樹葉，即使遭逢家族變故，仍能順利成長。

使人聯想到呂汝濤在〈やまむすめ〉（山娘）畫裡的兩隻藍鵲，也許能和他的成長有所呼應。臺灣藍鵲為了提高族群延續及雛鳥的存活率，發展出一種有別於其他鳥類的「巢邊幫手制」，如家族一般，讓巢中雛鳥在母鳥及其他成鳥的共同照顧下成長。

呂汝濤，〈やまむすめ〉（山娘），1939。圖片來源：《第二回府展圖錄》。

三隻成鳥共同育雛。圖片來源：臺北市立動物園，網址：https://reurl.cc/X583kE。

就像呂汝濤，雖然在他出生時，他的生父，當時呂家當家的呂炳南遭逢變故。但因為有其他家族成員的補位，神岡呂家仍是強韌發展，擠身於仕紳及地方領袖階級。呂汝濤也如同臺灣藍鵲雛鳥一般，得到家族成員的支應，沈浸在族內的文教氛圍裡，羽翼漸豐。一展繪畫長才，找到屬於自己的天空。

這幅〈やまむすめ〉（山娘）是呂汝濤在1939年，68歲時的府展入選作品。在此之前及之後，他的作品同樣也有入選臺府展。分別是臺展第六回、第七回的〈椿〉、〈百日草〉，以及府展第三回的〈庭先〉。幾幅入選作品，都圍繞在花鳥主題裡發展，描繪了包含茶花、百日草、苦楝樹、藍鵲、朱槿、白頭翁等不同對象。

呂汝濤，〈椿〉，1932。圖片來源：《第六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呂汝濤，〈百日草〉，1933。圖片來源：《第七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呂汝濤，〈庭先〉，1940。圖片來源：《第三回府展圖錄》。

呂汝濤此時在地方上已是頗具名望，除了參加臺府展、臺中美術展覽會等畫展，也與兒子呂孟津共辦畫展。呂汝濤亦曾受到林獻堂邀請與顏水龍合辦東西畫展，以畫展慶賀地方人士期待許久的一新義塾，終於獲得政府核可而成立。

「⋯⋯本日在會館開水龍、汝濤東西繪畫展覽會，觀者甚眾。」，《灌園先生日記》。圖片來源：臺灣日記知識庫，網址：https://reurl.cc/6LmkX5。

繪畫能力備受肯定的呂汝濤，作品也與其他東洋畫畫家相互輝映。〈やまむすめ〉（山娘）中的藍鵲，同樣曾被其他畫家選中作為畫題。呂鐵州畫下的〈台灣藍鵲〉、許深州〈木棉花開〉、上村松篁〈春暉〉等，畫中都可以見到臺灣藍鵲的熟悉身影。呂汝濤自己日後也再繪製一幅〈山娘〉參與了1946年的首屆省展。

呂鐵州，〈台灣藍鵲〉，約1942。圖片來源：臺北市立美術館，網址：https://reurl.cc/jREpEZ。

許深州，〈木棉花開〉，1989。圖片來源：非池中藝術網，網址：https://reurl.cc/EX0Dlk。

上村松篁，〈春暉〉，1984。圖片來源：https://news.mynavi.jp/article/20080128-a012/。

拖曳著長尾的藍鵲，撰寫臺灣通史的連雅堂也在文中提到：「俗稱長尾山娘，翠翼朱喙，光彩照人。」若曾親眼見過臺灣藍鵲飛過，一定也會對他美麗的身影印象深刻。回想著他鮮紅的嘴喙與雙腳、靈動優雅的尾羽及寶藍色全身。此時，或許你早已發現，在呂汝濤〈やまむすめ〉（山娘）裡，他畫下的，並不是臺灣藍鵲。

畫裡的藍鵲，不像臺灣藍鵲渾身寶藍，肚腹處有塊淺色腹羽，也與其他畫家畫的不同，如果不是臺灣藍鵲，呂汝濤筆下的又是何種鳥類？事實上，根據畫中藍鵲的羽色分佈，相似於棲息在中國西南一帶的紅嘴藍鵲。紅嘴藍鵲和臺灣藍鵲在物種上存有關聯，許久以前落腳在臺灣的他們，因為島嶼的地形阻隔，讓臺灣藍鵲獨立演化成為僅在臺灣能見到的臺灣特有種。

那，畫錯了嗎？在中國宋代（西元960年-1279年）時，黃居寀所繪〈山鷓棘雀圖〉已曾見到紅嘴藍鵲的身影。而回顧呂汝濤生平，皆會提到他曾到中國廣東汕頭向陳松石學畫，在他的作品裡，也能夠看見文人畫的氣質。這幅〈やまむすめ〉（山娘），在臺灣野外無從見到紅嘴藍鵲的狀況下，有沒有可能是呂汝濤從過往畫作所臨摹而來的？對比呂汝濤個人的兩幅作品，畫中藍鵲的姿態相似，或許也有這種可能。

呂汝濤分別在1939年及1946年所畫的兩幅〈山娘〉，可看到藍鵲左右對調，但姿態相似。右圖來源：夏亞拿，〈暗潮洶湧的藝壇：戰後初期台灣美術的動盪與重整〉，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黃居寀，〈山鷓棘雀圖〉，中國宋代。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網址：https://reurl.cc/jREpbn。

左圖：紅嘴藍鵲、右圖：臺灣藍鵲。圖片來源：維基百科「藍鵲屬」，網址：https://reurl.cc/DX5xrQ。

在呂汝濤的例子裡，另外也可以帶來兩種討論。

其一是1871年出生，到24歲經歷清朝及日本政府的政權轉換，在呂汝濤內心的文化根源，究竟落在何處？前面提及，呂汝濤曾為慶賀一新義塾成立而舉辦畫展。一新義塾為林獻堂等人為落實，能夠不受殖民文化影響，能自主掌握臺灣人文化教育，所推動成立的民辦學校。

而呂汝濤身後的呂家，同時也是從清朝時期便開始累積大量藏書及豐厚文化資源，造就出許多科舉人才的家族。呂汝濤繪製〈やまむすめ〉（山娘）時，是否在有意無意間繼承了來自於過往文人畫的傳統。

第二，則關於世代的觀念。呂汝濤的兒子，呂孟津，在日本統治臺灣之後的1898年出生。呂孟津的師承關係，可自呂鐵州上推至畫家福田平八郎。對此一時期的畫家，寫生訓練及寫實觀念，已一脈傳承下來。所以，相較於呂汝濤，呂鐵州、許深州或呂孟津畫中的鳥類，都更著重於寫實的呈現。或許呂汝濤在繪畫過程裡，更著重在畫面、姿態等安排，忽略了藍鵲外觀的真實性。

最後，究竟呂汝濤居住的臺中神岡，有沒有機會見到藍鵲飛過呢？根據現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所建立的eBird網站，由網友逐一留下的觀察記錄裡，我們得知，若是呂汝濤有機會從神岡出發，只要向東走約一小時路程，就有機會在山區的樹林裡，見到拖曳著藍色尾羽的臺灣藍鵲飛過。不知道到時候他的心裡會不會想著：「咦？怎麼跟我畫裡的山娘，長得不太一樣？」

eBird網站上的臺灣藍鵲（Urocissa caerulea）觀察紀錄網站截圖。紅點為三十天內的觀察紀錄，藍點為較久之前。網址：https://ebird.org/home。

#名單之後233

註釋

1. 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呂汝濤〉，網址：https://reurl.cc/zraoqe。
2. 中央研究院台展資料庫，網址：https://reurl.cc/zraod6。
3. 臺中市文化資產處，〈市定古蹟-神岡區「筱雲山莊」〉，網址：https://reurl.cc/4XzqAX。
4. 臺灣記憶，《臺中縣縣定古蹟「筱雲山莊」調查研究規劃報告書》，網址：https://reurl.cc/33nm68。
5.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 臺灣日記知識庫，〈灌園先生日記/1933-05-15〉，網址：https://reurl.cc/6LmkX5。
6. 夏亞拿，〈暗潮洶湧的藝壇：戰後初期台灣美術的動盪與重整〉，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頁72。
7. 江彥達，〈台中市神岡區聚落發展及環境風水探討〉，南華大學建築與景觀學系環境藝術碩士班碩士學位論文，2015。
8. 陳怡茹 ，〈上村松篁對台灣膠彩畫家林之助花鳥畫風的影響〉，《藝術論壇》， 第6期，（臺北：2009-07），頁150-184。
9. 吳寶美，〈呂鐵州與許深州之膠彩創作歷程探討〉，《書畫藝術學刊》，第31期，（臺北：2021-12），頁251-286。
10. 劉小如、徐景彥，《陽明山國家公園內台灣藍鵲合作生殖之研究》，臺北：內政部營建署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1998。
11. eBird網站，網址：https://ebird.org/home。

撰文者／黃博鈞

本文由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原刊載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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