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同學是幽靈，而我還活著所以碰不到你對吧？」
「既然這樣，我只好去死了不是嗎！」

2016年底於《月刊Afternoon》開始連載的《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敘述內向的女主角優里首次告白成功，一週後男友青野卻意外身亡。打算追隨愛人而死的她被變成了幽靈的青野阻止，意外開啟與幽靈相戀的生活，卻發現青野似乎有著恐怖的另一面。

乍看是常見的校園戀愛題材，卻隱含毛骨悚然的謎團，充滿衝突元素的開端，於日本引起話題，第一集單行本甫上市便引發搶購熱潮，甚至引起臺灣動漫迷的關注，在PTT、巴哈姆特上撰文介紹。縱觀對作品的感想，滿是「明明是個戀愛漫畫卻被嚇得半死！」、「比恐怖漫畫還恐怖！」的評價。

一部戀愛為核心元素的漫畫，為何能夠引起讀者又愛又怕的感受？首部長篇作品即一鳴驚人，橫跨校園青春與懸疑驚悚，在酸甜與恐懼之間轉換自如的椎名宇美，跨海分享她的創作心聲。

 

我喜歡你，所以我只能去死了

一切源於推特上短短一頁的漫畫。

2014年，甫獲「Afternoon四季賞」的椎名宇美，在構思新作分鏡時陷入創作瓶頸。她決定暫時拋下套用公式的編劇與分鏡技巧，專注於呈現自己覺得有趣的故事，在推特上每天發表一頁漫畫。《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的原型即來自於此，無法接受男友身亡的女孩，在自殺之際被突然出現的幽靈男友阻止，卻因為想要觸碰愛人而想再度自殺，僅僅一頁便可以看出濃烈的情感與吸引人的轉折。

靈感來自於椎名宇美對於情感與生死獨特的觀察角度。「我覺得將『喜歡』這種強烈又暴力的情感，就這樣砸到活生生的人類上，是不該做的事，但在漫畫中好像就沒有關係。」

此外，面對喜歡的人成為幽靈，一般人可能會下意識地想要復活死者，但對椎名宇美來說，「一個人死去成為幽靈後，自我認同就會包含幽靈了。」若是將幽靈視為一種人種，那麼認為生必定優於死的想法，不啻為一種對於幽靈的歧視。因此一開始即讓女主角抱著「既然你已經死了，我就想辦法靠近你。」的想法來行動。

最初只是為了發洩情感而隨手畫出的畫面，卻意外獲得編輯讚賞，成為首部長篇作品的主題，加上幽靈自帶的靈異屬性，形成了《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的基本架構。

2014年在推特發表的一頁漫畫是《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的雛形。
©Umi Shiina

 

犯規時就會發生可怕的事

「純情戀愛」與「恐怖驚悚」兩種漫畫類型猶如光譜兩端，但《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卻能巧妙而不突兀地轉換兩種氛圍，上一秒男女主角正羞澀互動，下一秒便轉為恐懼不安，將讀者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漫畫第一回中，暫時拋下自殺念頭，與幽靈談起戀愛的優里，和青野在家觀看電影，氣氛正佳，兩人欲更進一步時，優里開口詢問青野是否可以附到自己身上，此時青野卻突然神態大變，以詭譎表情開口要求「好好地邀請我進入妳。」而後以蠕動方式鑽入優里體內附身，令人渾身發寒。

與平時的青野判若兩人的存在，在漫畫中被稱為「黑青野」，總在難以預料的時機出現，令讀者驚嚇不已。

其實椎名宇美並未預先安排所有轉換時機，而是設定遊戲規則之後，讓角色依照自己的個性去行動，當角色們踩到地雷的瞬間，便會發生恐怖的事。她自謙自己不擅寫腳本，無法預先安排好所有劇情，因此制定這些規則就是為了展現故事主題，之所以能夠經常在讀者期待戀愛關係有所進展時轉換成恐怖氛圍，屢屢展現出人意表的轉折，可說是自然而然的結果，「當主角的戀愛關係發展得不錯時，不就非常靠近故事的核心了嗎？」

在優里隨意問出「要不要試著附在我身上」後，以直白語氣要求她「再講一遍」，完全變了一個人的青野。
　©Umi Shiina / Kodansha / 東立出版社提供

 

畫面效果是第二順位

除了巧妙轉換戀愛與恐怖情緒，椎名宇美還擅長運用貼近日常生活的情節來表現恐怖橋段，其中一段幽靈假扮成人類，按電鈴要求進入房屋內的的情節更是毛骨悚然。沒有嚇人的構圖，而是妥善運用幽靈「如果沒有被邀請，就不能進去」的規則堆疊緊張感，椎名宇美透露她構思恐怖橋段時的祕訣，「如果將畫面效果擺在第一順位，就不恐怖了。」

在她腦海中，幽靈的價值觀與人類大不相同，因此與其強求畫面非常恐怖，不如優先展現幽靈角色想做的事情，將恐怖效果擺在第二順位。對她來說，最有壓力的反而是推動劇情時，角色行動必須符合性格，「角色如果能讓情節成立，就算不恐怖也沒關係。」

話雖如此，為了營造恐怖氛圍，椎名宇美仍然用心設計許多細節。問及在呈現恐怖氣氛上最費心的地方，椎名宇美思考一陣後給了我們答案：「說話的方式！」由於幽靈與人類的價值觀不同，思考迴路也相異，她認為幽靈不會說出人類想像中恐怖的說話方式，為此曾頗為苦惱。

「如果用人類想像中的恐怖語氣來說話，就會變得很虛偽。」考量到人類在對話時往往會採用顧慮對方的說話方式，但已成為另一種存在的幽靈大概不會如此，因此為了營造「黑青野」的恐怖感，刻意讓他採取十分直接、簡短的說話方式，只表達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不去顧慮聽者的感受。

「我係刈谷」、「讓我進企」
假扮成優里，試圖進入別人家中的黑青野，因口齒不清而更顯詭異。
©Umi Shiina / Kodansha

 

所謂斷絕的恐怖

超自然現象與死者固然詭異，但人性與感情的陰暗面，更是隱藏在恐怖情節背後的深層恐懼。為何優里會覺得自殺沒什麼大不了？為何青野會有黑暗的另一面？隨著漫畫劇情的進展，兩人破碎的家庭關係正一步步露出端倪。

漫畫中，優里的姐姐時常以惡毒言語對她進行人身攻擊，而母親則對此視而不見。對椎名宇美而言，在人與人的相處的關係中，「斷絕」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究竟何謂斷絕的恐怖？「比如說明明是一顆橘子，可是對方卻認為這是蘋果。」她進一步解釋，此處所指並非價值觀的不同，而是因為覺得對方與自己完全無關，進而不把對方視為人類來看待。

「如果對自己影響很深遠、很重要的人在眼前，跟他說：『我現在覺得很悲傷』，可是對方卻說：『不，你一點都不悲傷』，這樣不是很恐怖嗎？」

透徹觀察情感的形狀，以戀愛與恐怖情節交錯挖掘人性的殘酷與哀傷，《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的劇情令人難以預料，看似早已脫離戀愛漫畫的範疇，往懸疑、恐怖的方向疾駛而去。但當採訪結尾，我們請椎名宇美用一句話形容這部作品時，她歪頭思考了一下，便如同漫畫中峰迴路轉卻又毫不突兀的劇情般，以肯定的語氣給了我們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答案：「LOVE STORY！」

 

受訪者／椎名宇美

2014年以〈大奶妹〉獲得Afternoon四季賞秋季賽「四季賞」。
2016年於《good! Afternoon》1月號及2月號發表短篇作品〈燃燒水手服〉、〈崖邊的華爾滋〉。
2016年12月於《Afternoon》開始連載《為了觸摸青野同學，所以我想死》，目前單行本出版至第六集，中文版第一集將於2020年6月在臺上市。

採訪協力／吳塵罡

「総合マンガ誌キッチュ」責任編集、フリーの編集、出版企画。嵯峨美術大学専任講師。

本文原刊載於2020年5月27日出版之《CCC創作集25號：台式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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