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場因緣際會，讓當年還是大學生的陳小雅懷抱衝勁，獨自繪製百頁漫畫《風中的黑籽菜》，內容描述日治時期雲林虎尾後壁寮（建國一村舊名）住戶遷村的故事，以黑籽菜的意象，形容臺灣人民堅毅不拔的生命力。
時光飛逝，歷經漫長時日的惦記和竭力，十年後已是人母的她，總算從眷村前世畫到今生，完成《四個初夏的藍天》。
陳小雅筆下的虎尾眷村，承載著豐厚的歷史記憶，從清朝時後壁寮的小村莊，到日治時期日本人下令徵收當地改建為軍事用途，居民被迫遷離，緊接著國民政府來臺接管，期間不計其數的人們前來，無論族群或身分，都曾在那片土地留下喜怒哀樂的生活痕跡。
十年漫漫，從黑籽菜到藍天
同樣身為虎尾人的陳小雅，大學之前對幾近廢墟的眷村印象薄弱，只有周遭大人告誡少接近為妙的記憶，直到透過關心虎尾地方文史的高丹華女士介紹，和虎尾眷村再造協會合作，開始創作《風中的黑籽菜》後，展開一系列田野調查，才重新認識自己的家鄉。
《風中的黑籽菜》畫的是在地臺灣人遷村的歷史，然而田調期間，陳小雅挖掘出眷村背後更多戲劇性的故事。例如，國民政府來臺的受訪者曾在村內撞見日軍鬼魂，且類似經驗談層出不窮；後來田調史料擴及到整個雲林縣甚至全台灣，比如位於斗六的溝壩國小，曾在二戰末期被日軍充當戰俘營，因當時臺灣營長對待戰俘相當仁慈，營外還有善良的臺灣人民私下遞菸、遞番薯給戰俘，讓戰俘後代還特地出面致謝。
《風中的黑籽菜》中描繪了老聚落被迫遷村的歷史。
2009年曾辦理活動還原後壁寮扛竹管厝的場景。照片提供：劉明俊
對此，下一部眷村作品的創作靈感，早在陳小雅心底埋下種子，當時礙於經費、研究資料不足等考量，在澆水施肥多年，待各方面成熟後，這些她亟欲分享的真實故事，終於誕生為《四個初夏的藍天》的 4 個短篇，連結虎尾眷村的過往今生。
故事中，有能看到鬼魂的宗良、熱愛臺灣食物的日軍阿藤、對講方言的學生相當嚴苛的糾察隊長王晴、從中國來到臺灣求生的啟翔和月萍，及更多個性鮮明的角色及遭遇，其實多數都取材自真實人物或事件。
其中，阿藤的角色原型，源自《花も苦もある航空隊 十七才の青春》（暫譯：有苦也有樂的航空隊 十七歲的青春）日誌，內容以第一人稱記錄在臺生活，未料多在稱讚臺灣食物美味，和同事偷搬鍋巴到防空洞被長官懲罰等回憶；當他見到美軍戰俘（即大衛角色原型）被毆打，又認為不該對敵人過分殘忍，陳小雅笑說：「日誌中完全沒有戰爭很嚴重的自覺。」
除了輕鬆有趣的橋段，漫畫還細緻描繪時代背後的灰暗面，包括戰爭、暴力、講方言被懲罰、慰安婦等議題。談及罔市子的角色意象，陳小雅表示，過去女性不被重視，重男輕女的家庭往往將剛出生的女嬰取名為「罔市」（臺語為罔飼），即「姑且餵養就好」；另一方面，被視作慰安婦的罔市子，即使名字帶「子」，依舊不被日本人重視。
善良的日軍阿藤在目睹了同袍痛毆美軍戰俘大衛後，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罔市子的命名充滿了大時代下的悲傷與無奈。
放下身分和族群，追尋共同記憶
「虎尾眷村如同臺灣近代史的一道縮影。」陳小雅說。
漫長的田調和創作過程，打破她對歷史課本的認知，在接觸眾多受訪者後，她發覺，當族群或身分不同，想法便可能互相牴觸，不同立場的人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無論是後壁寮的人、國民政府來臺的人，或是不希望戰爭，但面對神風特攻隊的報名表時，卻不得勾「否」的日本人……
陳小雅說，那就像是一個大時代的悲哀，不過近年，卻發現令人感動的現象，像是後壁寮的人和眷二代分享過往，而眷二代為了保存這段歷史，想辦法通信找到日本神風特攻隊的人互相交流，「很神奇的是，明明雙方二戰時是敵國，如今他們的後代卻找到彼此，只因共同擁有對虎尾眷村的記憶。他們很高興，心想，啊，原來我這輩子經歷的苦有被重視；或是原來對方那時也那麼苦，但我不明白。」
對她而言，從國際關係、政府政策回歸個人，能從細節窺見更多基層人民豐富的情緒和經歷，而解決悲哀的最佳解方，則需要不同時代的人相互包容、理解彼此，這是陳小雅希望傳遞給讀者的重要訊息。正因這類話語拋出來容易，實際要做卻不簡單，所以當真的發生時才彌足珍貴。
關於這些年的個人體悟及改變，她表示：「以前我是站在自己族群的角度在看虎尾眷村，但藉由田調，我轉換自己的視點，發現當大家開始去了解其他人有多辛苦後，內心某一部分的僵硬就會變得柔軟。」
創作歷史，要考慮角色當年的不得已
談到創作歷史漫畫，面對不同立場的讀者，內容方面該如何拿捏，找出平衡標準？陳小雅強調，要先確定想畫哪個族群及年代的故事，編劇時要以該角色的立場與當年的感受為主，就算沒有百分百認同，仍必須要了解角色身處於那個年代的不得已，思考其煩惱和生命課題。
2014 年，陳小雅和電影導演魏德聖合作《KANO》漫畫版，劇情改編自日治時期嘉義農林棒球隊打進甲子園決賽的真實故事，而她也將當時魏導的提醒銘記在心──「不可用現在的觀點，去想當年的人做的事；而是要以當年的人的觀點，去想那時他們為了生存所做的事。」
以《風中的黑籽菜》為例，後壁寮的年輕保正，在日治時代為了讓村民活下來，獨自吞進許多侮辱。她指出：「無論是他借錢給窮人，或對日本人說謊，都是他能保護村民的唯一方式。所以我在刻劃故事時，都以該角色為主，去理解他當年可以做到的最佳選擇。」
《風中的黑籽菜》中的保正也有其原型。
超越家鄉概念的虎尾眷村
雲林虎尾眷村歷經興盛與式微，如今當地陸續發展再造活化，舉辦文化活動吸引觀光客來訪，另有大專營隊安排在此，促使學生提起興趣認識眷村故事。
「大家為了包容或不包容吵吵鬧鬧，但隨著日子走過來，感覺最辛苦的時候也撐過去了。」現在陳小雅提到眷村，態度如同面對認識許久的親暱舊友，「何況這片土地，已經超越了『家鄉』的概念。」
她解釋，現在許多投入保存行動的年輕人，其實逾半數不是在眷村長大，也無地緣關係，即使如此，這群人依舊願意做，「我覺得這點非常珍貴！正是大家覺得，這個地方是臺灣才有，甚至只有虎尾才有，如果不去珍惜，眷村消失後，認識臺灣的機會就少了一個。」
這十年來，陳小雅回顧眷村百年歷史，沉浸在不同角度的觀點和衝突，經過後壁寮、海軍航空隊、虎尾眷村……從陌生、不安、焦急到成熟，她回想自己曾經害怕來不及在眷村消失前記錄下老眷村人的生活歲月，好在烏雲最終散去，總算迎來《四個初夏的藍天》。
受訪者／陳小雅
職業漫畫家，雲林虎尾人。曾獲2016新北市漫畫競賽首獎、2012金漫獎新人獎佳作等。代表作有《KANO》、《風中的黑籽菜》。
作者／曾玉婷
志向是真誠對待生活中的每個枝微末節的文字工作者。從小喜歡看漫畫，卻在年齡漸長後才發覺臺漫的美好和獨特性。
創作透寫台 專題
✔ 不同族群的我們，有相同歸屬──陳小雅談《四個初夏的藍天》
感謝小雅讓我有機會參與!
0 / 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