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BL劇《語意錯誤》在2022年播出後取得了巨大成功，在亞洲各國都收獲了許多粉絲的喜愛，於是在今年的TCCF 創意內容大會中，LINE TV與文策院共同舉辦的大師講堂特別邀請了導演金率挺與企劃製作人李賀恩來台交流分享，此次專訪也將和導演與企劃製作人深入討論關於《語意錯誤》出圈的祕訣，以及BL劇改編的心法。

導演=金率挺
PD（企劃製作人）=李賀恩

CCC：當初為什麼會選擇《語意錯誤》進行影視改編呢？

導演：以我的情況來說的話，在拿到劇本之前，先看了原著小說，然後我發現角色設定、故事架構都非常好，愛情線也描述得非常清楚，讓作品很有吸引力，我覺得改編這個故事應該是很棒的，所以選擇了這部作品。
 

CCC：關於BL主題的文本很多，不管是日本或是韓國都有許多翻拍BL漫畫或小說的影視作品，但影視作品需要更加考慮到大眾性的問題，想請教導演和PD如何在廣大的BL文本中挑出適合影視化的作品，考量的重點會是什麼呢？

PD：我會先考量的是，如果我要將原著小說影視化，我會覺得這部劇好看嗎？把這部劇拍完之後，有沒有電視台或平台想要買？如果我以觀眾的角度來看的話，我會想要去看它嗎？我會覺得有趣嗎？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所以挑選改編文本時，我會著重在這個部分。總結來說，挑選的標準有兩個重點，第一點就是看是否有趣，第二點就是這個故事跟以前同類型的影視作品相比的時候，有沒有呈現出差異化。
 

CCC：在TCCF的大師講堂中，PD提到拍BL劇會希望結合浪漫元素，但是現在所有的BL劇，基本上都有浪漫元素，然而不是每一部作品都可以獲得很大的迴響，如果想提升BL劇成功率的話，除了故事要有共鳴之外，還有什麼地方要注意？

PD：一個劇的內容是最重要的部分，我們要事先考慮觀眾會怎麼去理解我們拍的這部劇，因為有的人可能是第一次觀賞BL劇，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提高這些人的接受度，所以我們要降低劇情的觀賞門檻，讓觀眾可以比較容易的投入在裡面。

就像剛剛你講的一樣，不是每個嘗試BL劇的人都能成功，所以我們要拍攝一部作品的時候，也要考慮到是不是有跟市場上的影視作品做出差異化，我們要把重點放在這裡，因為不能拍一模一樣的東西，這樣可能就不會有好成果。BL劇市場現在也進入這樣的趨勢了，因為已經有很多作品了，所以你不能拍得跟大家一樣，你一定要有不一樣的地方，如果現在拍攝一樣的作品，就不一定會成功。

BL劇一開始的時候，跟其他類型的劇是不一樣的，因為有差異化，所以比較成功，可是現在的BL市場已經不是只是想著因為是BL所以就可以成功的環境了。

導演：現在BL劇變得比較多了，觀眾的眼光也變得越來越高，所以在拍攝品質上，像是視覺方面、拍攝手法、燈光、美術、音樂……，完成度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CCC：我觀察到這幾年現象級BL劇出現的頻率越拉越長了，導演和PD怎麼看這個現象呢？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現在要籌拍一部新的BL劇，導演和PD會有和先前不同的策略嗎？

PD：這個部分的話，簡單講就是，在戲劇界BL劇相對於其他類型，是一個較容易保障收益的類型，所以會有不用特別花很多心血就能拍攝的誤解，這個市場就是這樣。但是我們特別重視這部作品，因此《語意錯誤》總共花了一年七個月的時間完成，品質獲得肯定，所以受到歡迎。

如果要策畫下一個作品的話，會考慮可以做出差異性的作品，例如加入科幻、諜報、犯罪元素也不錯，可是萬一在籌備期間有其他人先拍了的話，可能就不會考慮這個題材，會加入其他題材了，因為就是想要做新的、大家沒做過的東西。

CCC：但因為奇幻或科幻也是算是比較小眾，如果跟BL這個也很小眾的題材結合在一起的話，不會太危險嗎？

PD：其實你的擔心也是對的，但是我們可以分成兩個層面去說，一個就是你想要做有趣的BL劇，還是要做一個大眾化的BL劇？因為如果我們現在是針對基本的BL受眾，你加入小眾題材的話，可以滿足這些受眾，也可以做出很好的作品。如果方向是要抓大眾化市場的話，可能就沒有辦法做到大家都滿意的好作品出來，方向不一樣。《語意錯誤》一開始的設定方向就是想要大眾化，可是不是每一部BL劇都要走大眾化的路線。

專門為了BL粉絲們去做的BL劇，也是一個很好的方向。科幻加BL的話，也許在BL粉絲群裡是吃得開的，喜歡科幻的人反而可以透過這種類型的結合，進入BL的市場，本來就是有很多的方向。因為喜歡科幻的人和喜歡BL的人不是同一個粉絲族群，可是他們一起在看這部劇的時候，也許就會有新粉絲喜歡上BL，而BL粉絲也會喜歡上科幻劇，這都是有開放性的。

 

CCC：製作人曾在以前的採訪中提到，為了讓觀眾可以更代入角色，把第一集的視角從原作的尚宇視角變成了宰英視角，這是很有趣的改變，想請問在將《語意錯誤》小說改編影視的過程中，還有其他為了降低觀看門檻，而做的改變嗎？

PD：很多。尚宇在原作中其實和宰英是床伴，但我們就把尚宇改成母胎單身，沒有談過戀愛。周邊的女性角色也跟原著有一點不一樣。然後因為在戲劇中，要有吸引人的地方，所以把危機的部分改得和原著不一樣，電視劇中改成出國工作。

導演：宰英這個角色在原作中個性非常火爆也很沒禮貌，超容易發脾氣，可是畢竟我們是戲劇，集數又比較短，要在短集數裡把宰英喜歡尚宇的情感展現出來，所以我們把宰英的個性改得比較柔和一些，這部分花了很多時間去揣摩。

PD：然後在原作中，其實宰英是一直關注著尚宇的，可是因為影集集數也短，實際上要還原這個設定是很難的，所以我們就直接把他們設定為在現場見面。另外一個是住處的部分，我們把兩人設定成住在隔壁，這個部分也是跟原著不一樣。

 

CCC：在忠於原作和改編影視之間，最困難的地方是什麼？刪減的橋段和新增的橋段，會根據怎樣的考量去做取捨？

導演：《語意錯誤》的原作是非常大量的內容，可是要把它濃縮成八集播出，所以我們在這個地方費了很多心力。在改編過程中，要在這麼短的集數內，把兩個人互相陷入彼此的那個情感展現出來，其實很困難。

其實原著中有很多很棒的台詞跟精彩的場景，可是畢竟集數有限，所以就算要變換原作上的順序，我們也盡可能的想要在戲劇中活用這些好的台詞跟場景。然後因為我們畢竟想要把所有的劇情集中在兩個角色的愛情線上，所以即使有其他也很棒的劇情，也只能含淚捨棄。

PD：就像你在看同一張地圖，因為有很多人已經看過小說，大家都知道內容，所以他們腦海中已經有一個自己的戲劇版本，大家已經有一個標準在那邊，所以要把它化成劇本做演出的時候，要和大家腦中的地圖吻合，其實是有點困難的，就好像用「藍色」舉例，你想的藍色跟我想的藍色可能又不太一樣，可是我們也要滿足這些觀眾的想法，所以要把我們自己認為的藍色，盡可能的化作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藍色。

就像我喜歡《語意錯誤》，導演也喜歡，但畢竟我們是不同的兩個人，所以我喜歡的原作魅力，和導演發掘的原作魅力是不一樣的，在改編的時候就會覺得，要統一原著中喜歡的鏡頭跟內容，然後改編成影集的過程其實是很困難的。

CCC：會怎麼去協調呢？

PD：互相說服。

導演：常常吵架（笑）

PD：我說那個不怎麼樣耶、她說覺得很好啊，類似像這樣去吵。

導演：常常吵架，然後再和好，透過這樣子的過程，去做一個調整出來。

 

CCC：那在這個討論的過程中，平台也會加入意見嗎？還是說，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製作方？

PD：每一個案子都不太一樣，以《語意錯誤》來講的話，平台的意見並沒有參與太多。因為我們畢竟做了一年七個月這麼長的時間，而且平台滿相信我們的，也滿欣賞我們的作品方向跟企劃，沒有很大的意見分歧，所以就放心給我們做。

如果說真的跟平台意見不合的話，我們可能又要花很多的時間說服平台。因為原著中是尚宇視角，但是改編後是宰英視角，平台有問我們為什麼換了角色視角，我們就開始說服對方，對方也理解了，所以就這樣進行，如果說對方沒有理解的話，就要花很多時間溝通，除了這個之外，其他沒有太多平台不滿意要我們修改的地方，算是運氣很好的案子。

 

CCC：請問導演在剪輯《語意錯誤》電影版跟影集版時，不同的考量是什麼？

導演：因為連續劇要吸引大家看下一集，所以結尾懸念很重要，這部分花了比較多的心思，電影的部分則要把這些全部都統整起來，所以比較著重感情線。電影不用像影集那麼快速，通常會放慢一點，然後把角色展現的表情動作抓得跟影集版不太一樣，讓大家看了之後，會覺得餘韻猶存，再用這樣子的方向去做剪輯。我想要把它剪成精華，可是最後剪了大概三小時左右的版本，所以有點罪惡感，覺得不好意思。

PD：可是電影公司不是要求妳盡量不要縮短，盡量呈現出內容嗎？

導演：不是，公司是希望兩個小時，可是我硬剪了三個小時的版本。

 

CCC：關於角色塑造，相較於宰英，尚宇是個更異於常人的角色，對於這種難以共感的角色，會採取什麼樣的方法讓他被觀眾認同及喜歡？

PD：就是讓大家在看的時候覺得自己也有經歷過他發生的事，用這種方法讓大家比較容易接近角色。因為尚宇的個性比較冷淡一些，我們就想透過他的感情線，呈現出他喜歡另外一個人時的樣子，慢慢的讓大家對他感同身受，因為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大家都差不多，大家都經歷過，用這個方式去接近觀眾。

另外一個方式，就是讓尚宇做出觀眾想做卻無法做的事，因為很多人想要做一些事情，可是實際上沒有辦法做出來，就像劇中的小組報告搭便車行為，身為組員卻什麼都沒做，我們做報告的時候，偶爾也會遇到這樣的人，我們想要告發他，但其實不是很多人會這麼做，可是尚宇去做了這件事情，就好像他代替我們做了我們沒辦法做，或是不想做的事情，讓我們產生共鳴，用這樣子的方式去靠近他這個角色，然後讓大家對他產生好感。

導演：為了把尚宇打造成大家接受的角色，所以我們也盡可能的把他可愛的一面呈現出來，例如他為了躲避宰英，寧願六點上學，然後那麼重的隔板，他還隨時隨地帶著，硬把隔板放到書包裡面拿著去上學。然後把尚宇內心覺得不滿的部分用卡通形式或是遊戲畫面表現出來，這些都是用可愛的方式去呈現出他各種面貌的做法，花了比較多的心思去做這方面的研究。然後在韓國有一句話就是「可愛的話，什麼都可以原諒」，所以把他塑造成可愛的形象。

 

CCC：之前有聽導演說攝影指導一開始覺得尚宇比較刻薄，所以以為宰英是受，結果被導演找去星巴克長談，請問當初聊了什麼呢？

導演：我就告訴他宰英絕對不是受，然後很深入的跟攝影指導討論了攻是什麼角色，受是什麼角色。其實很多工作人員，像是攝影指導、燈光指導，他們是第一次接觸BL劇，不只是戲劇，也是第一次接觸BL題材，所以他們不太理解。所以我們不只去了星巴克而已，我們事前花了很多時間針對BL題材做溝通，為了讓他們理解，講了很多，最重要的就是讓他們知道BL跟酷兒題材（Queer）不一樣在哪裡。畢竟我們不是拍酷兒作品，我們是拍BL，要唯美浪漫才行，所以我跟攝影指導、燈光指導要求，請他們不要把演員們的臉拍得過度寫實，要拍得唯美才行。

 

CCC：在拍攝的過程中，從工作人員那裡有得到什麼印象深刻的感想嗎？

導演：《語意錯誤》的劇組，大部分的工作人員都是男生，所以有的男性工作人員跟我說過，不曉得自己到時會不會有抗拒的心情，可是他們在實際拍攝開始以後，看到演員的演技，劇情的發展，他們就發現其實不用在意是男生和男生，而是兩個人在互相喜歡，就像一般人一樣，談大家都在談的戀愛，他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去接受了。

 

CCC：導演曾說過為了還原宰英和尚宇的身高差，在尋找演員時特別下了功夫，最後的結果受到了粉絲的好評。想請問選角時，除了外型上要盡可能的還原原作之外，還有其他特別注重的部分嗎？

導演：因為《語意錯誤》是BL，跟一般的劇不太一樣，所以如果對這個作品不理解或是沒有愛的話，可能沒有辦法坦率演出，如果不是在喜歡作品的狀況下演出，觀眾也會馬上看出來，所以我就會觀察演員到底有多喜歡這一部作品，然後對自己要演的角色有沒有真的很喜愛，因為這樣子才能去投入，然後更熱情的去研究、做角色的功課，所以我們選角的時候很著重在這個部分。以宰燦的狀況來說的話，他是看完漫畫版的狀態下來試鏡的。

像朴栖含的話，雖然他是突然間有試鏡機會，可是試鏡時他把企劃案、劇本的一、二集分析得很透徹，我們就能看到他們對這部戲的熱情，我們覺得這樣子的人在詮釋角色的時候一定可以演得很好，所以這個部分是有加分的。然後在試鏡的時候，試鏡的演員是不是真的很迫切想要演這個角色，我們其實是看得出來的，因為有這樣的迫切感，他們才會詮釋出很好的角色。選擇朴宰燦和朴栖含當主角，是因為這兩位演員非常的有熱忱。

 

CCC：導演說曾參考過BL日劇《如果30歲還是處男，似乎就能成為魔法師》和瑞典影集《王儲的抉擇》（Young Royals），想請問導演參考了這兩部劇的哪些優點，應用在《語意錯誤》的拍攝中？

導演：日劇《如果30歲還是處男，似乎就能成為魔法師》是在電視台播出的，觀眾的反應很好，而且也有改編成電影版，所以我們有研究他們的大眾性策略是什麼，然後把這個部分應用在《語意錯誤》裡面，然後《王儲的抉擇》的部分，有特別記下劇中兩個角色如何產生出互相喜歡的情感，然後跟演員們一起分享，讓他們了解怎麼樣去呈現感情。

 

CCC：近年來亞洲各國紛紛投入BL劇的拍攝，韓國在2020後也產出了數十部BL劇，想請教導演和製作人對於這幾年的BL劇潮流有什麼看法，以及對以後BL劇在韓國的發展有什麼期待？

導演：因為之前都是浪漫喜劇的BL比較多，職場劇、校園劇……，可是像大師講堂上有一位觀眾提到的科幻+BL，或者動作片、諜報這種類型，也可能進入這個新的市場，應該會有這樣的變化。

PD：韓國的男男戀愛綜藝節目《男人們的戀愛》的PD，他在一個訪問中提到他是看到《語意錯誤》之後，才想到男男戀綜的點子，然後製作了這樣的節目，《語意錯誤》間接促成了這樣的發展，所以我覺得這也算是一個新的趨勢。

 

左：企劃製作人李賀恩、右：導演金率挺。

採訪、整理：林宜柔
攝影：古佳立

 

《語意錯誤》導演／金率挺

導演、企劃。參與多部韓國網劇的故事企劃與執導，包含《Our first Seventeen》、《致我的名字》。2022年執導《語意錯誤》被譽為韓國BL劇的天花板，獲得許多海內外粉絲的喜愛。主要演員朴栖含與朴宰燦也獲得青龍系列大獎、APAN Star Awards以及第58屆大鐘獎等獎項。

《語意錯誤》企劃製作人／李賀恩

製作人、企劃。參與多部韓劇的故事企劃。2022年執導《語意錯誤》被譽為韓國BL劇的天花板，獲得許多海內外粉絲的喜愛。主要演員朴栖含與朴宰燦也獲得青龍系列大獎、APAN Star Awards以及第58屆大鐘獎等獎項。2022年參與《財閥家的小兒子》同樣席捲海內外獲得超高人氣，該劇更獲得第35屆韓國PD大賞。